初秋的夜,云壓得很低,空氣中似乎能擰出水來。悶熱使樓下廣場平日此刻喧囂的人群近乎絕跡,也使我能獨享這片刻的寧靜。兒子剛剛入睡,借著路燈透進的光,我檢查著窗戶是否關好。無意中,發現那低沉的云雖無斑駁,卻也陸離,好似當年獨自一人背著行囊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時看到的情形。思緒突然間回溯,我靠著窗,瞇起眼睛,似乎穿透幽邃的時光看到了7年的自己。

 

法科畢業,通過國考,懷揣著夢想,帶著些許自豪,我獨自一人一頭扎進這東疆小城,成為了基層人民法院的一份子。理想是豐滿的,現實是骨干的。作為一名實習人員,我從書記員開始做起:理材料,寫體會,作筆錄,裝卷宗……每天的生活滿滿當當,只是并非心中最初夢想的那個味道。那時的我租住在單位旁邊一個老式小區,人員嘈雜,也只有在如此夜的時刻能享受一份靜謐。從那時起,我就愛關著燈,坐在窗前,透過玻璃,欣賞著夜的黑,感受著心的沉。就如同此刻一般。

 

歲月是河,不曾中斷,也不會停止,依舊靜靜的淌。萬丈豪情最終歸于平淡,我也逐步適應著基層法院的滿負荷、快節奏的工作。歲月總會帶走些什么,當時的生活細節已經難以一一記起。只是記得,流云般的生活,淡淡的,無關色彩。只是記得,那種催人失落的歲月,似乎慢慢吞噬著最初的夢想。只是記得,我時常跟隨著老法官們遭受到羞辱和謾罵。年華似已落幕,理想和現實各走各路。

 

時光亦然,一把殺豬刀,雖略顯粗鄙,卻道出至理。在基礎法院工作四個年頭后,我已能將周遭大部分的白眼與不屑自動屏蔽,自然過濾。拋卻一切個人情感,就案論案,是我當時想做到的。但沒有完全實現。碰到極端個案,我的心仍會隨著情緒加速,血管有被沖破的感覺,只是機率越來越少。在原告的“你欠我的”眼神中,在被告的“你別逼我”惡語后,我不自覺的將一些理想、一些信念選擇性地遺忘。雖然曾經的我,可能視若珍寶。

 

后來,我組建了家庭。再后來,我又有了孩子。生活的壓力驟然增大,相比之下,基層法院的工作倒也沒顯得有多少無奈和乏味。在單位、家庭之間的角色轉換中,更能從中得到一定的休憩和歷練。夫子立于岸,曰:逝者如斯夫。此間,一股蒼茫之氣勃然而生,但夫子當時可能未必思慮至深,僅僅陳述了自然狀態而已。許多事情,可能就是這么簡單,但后者觀來卻意境悠遠。自己的日子也是如此簡單,如此循環。基層法院的工作,在不知不覺間溶入了我的血液,融入了我的靈魂。

 

時至今日,曾經的追夢人,已逾而立之年。當年的夢想沒有實現。當年的夢想亦未曾真正遺忘。談笑鴻儒般的境界尚未達到,自由之念卻深深印刻在骨髓和靈魂深處。身之自由重要,心之自由更為可貴。基層法院的工作決定了許多的東西,但也決定不了許多的東西。粗布青衫,不叫寒酸。無權無勢,不顯落魄。突然間,天際一道閃電,一聲雷鳴響徹宇內,大雨如注。猛然回頭,兒子并未被吵醒,已酣然入睡,睡姿可笑卻又可愛。剎那間,我笑了,我悟了,這不正是我多年苦苦追求的安詳嗎?